扬州生活方式浅识

一、食不厌精
　　 “食不厌精”，是孔老夫子的名言。这种说法适合人的心理与生理的需要，是对人类自身健康的关注。茹毛饮血时代说不上“食不厌精”，贫困之家也很难“食不厌精”。当生活水平有条件求精时，还是应当在“精”字上下功夫。所谓“精”，一是选取食物要“精”。豪富之家选取的是稀见的、昂贵的、高档的东西，扬州生活方式的价值取向不是这样。豪门看中的是鲨鱼皮、鲍鱼、燕窝之类，扬州生活方式看中的是普通食品的质量，“鱼要新鲜菜要嫩”，注意保质期，注意营养，拒绝陈腐的食品，拒绝有害的食品，拒绝不适合自己的食品。扬州人流行吃鲫鱼汤，鱼要鲜活；扬州人喜好吃萝卜头、乳黄瓜，原料要鲜嫩。郑板桥竹西之会，八个人作“永日之欢”，每人携来百钱，合桌不超过一两银子，一边饮食，一边论文说诗，其乐也融融，并不如何看重豪华，这就是扬州生活方式。二是制作要“精”。一块豆腐干子要劈成千条万条细丝，一只包子要捏成二十四道皱摺，一方油糕要号称“千层”，一块猪肉要剁成细切粗斩的狮子头，真是脍不厌细。这就和高寒地带的烧烤有区别，也和《水浒》好汉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有区别。饮食是饥渴的需要，但同时也是审美的需要，制作出来的食品要精致、要美观、要入味，色、香、味都要讲究。孔子云：“肉不正不食”，扬州人深谙其中三味。饥饿时代什么肉都是好的，温饱以后便讲究美食，不仅仅以生理的愉快为满足，往往更重视心理的愉快。三是饮食之少而精。每餐在精不在多，不习惯暴饮暴食。扬州食风在三餐之外尚有早茶晚点，一日多餐。所谓“点”，一个包子，一段山芋，一只葱油火烧，均无不可，并不追求奇珍异食。这样多顿少餐，每餐不致过饱，肠胃调和，便于消化，又时时得饮食之趣。
二、适度修饰
　　 扬州女子的发式久负盛名，否则，扬州出现不了那么多理发大师，传艺京沪。发式变化繁多、惹人眼目：“扬州好，妆就下层楼。罗汉高　偏稳称，渔婆小勒最风流，那道懒梳头？”扬州女子有画眉、修面之风。扬州女人的鞋子式样也是出名的，清代俗称“苏州头，扬州脚 ”。扬州最出名的，恐怕还是化妆品，以至“衣香人影太匆匆”，成为男人们久吟不忘的名句。一二百年来，扬州有许多著名的香粉店铺作坊，产品行销四海。爱好美容美饰，是热爱生活的一种表现。青年人爱美，老年人也爱美，“老妇心肠似少年，鬓边白发亦涂胭。鲜衣逐向堤边走，不知想得阿谁怜？”其实，老年人重修饰，心态年轻，是重视礼仪，是对于生命的珍惜，青年人要理解老年人，一味讥笑是不适合的。当然，也有相当多的扬州女人风韵天然，不事修饰却胜似修饰的：“不着绫罗不戴花，些些脂粉不曾搽。水边笑共游人语，一个西施欠浣纱。”这样的扬州女人也不少，可谓国色天香了。扬州人极欣赏这样的女子，是地域审美观的又一种表达。总体说来，扬州人重美容美饰，但适度，很少人以艳装、浓装为美，以肉感暴露为美，崇尚高洁，崇尚淡雅，崇尚自然。
　　 扬州人的居室也重修饰，现存的若干古宅、古园可以佐证。扬州有著名的“八刻”，其中的木刻、砖刻、石刻，多数是为建筑居室服务的，居室有雕刻，譬如人之有脂粉，冠服有纹饰，增加美感。适当的雕琢会增加建筑的档次，表现居室主人的文化趣味。但是，扬州的雕刻不比闽粤，不重繁复，更不在建筑处处表现财力与技能，往往只是一种点缀。这就和扬州崇尚淡雅的总体风格相一致。
　　 还要说一说扬州的色彩。古城扬州在年节以外，并不如何欣赏大红大绿，满眼的青砖黛瓦、白石灰墙，这一方面极重视与自然的谐和。当代扬州现代建筑，也多取灰色：青灰、银灰、烟灰、蓝灰，或者取与灰色相近之冷色调，这样，一座城市便显得端庄宁静，与天光云影、绿树红花衬映，在与自然和谐方面，这是古城扬州审美传统的继承发展，也是扬州人生活趣味的一种智慧的选择。
三、让艺术进入生活
　　 扬州人爱好吹歌弹唱，棋琴书画，成为风习，尽人皆知。当代从扬州走出去的社会名流，通晓专业以外，若干人善琴善歌、能书能画、且精于鉴赏，这就是地方传统。扬州人之通晓艺术，不仅仅是上层人士，罗聘曾经写过一首诗，说扬州市上卖浆水与箍桶的老翁，一边做生意干活，一边和人家谈经论史，收工后便将新诗题在团扇上，大醉酒坊，酣然入梦。这不仅是一时的现象、个别的现象。清人说扬州“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今人理解为娼家情景，这种说法是不完全的。养女教曲的不仅是娼家，也还有仕宦之家，音乐足以陶冶性情，善歌识谱也是一种文化素养。《扬州画舫录》记扬州若干上流社会女子识琴善诗，便是证明。扬州曾经是一个地方戏繁荣、评话繁荣、清曲繁荣的城市，民间识乐者甚多，善于拨弄乐器的遍及里巷，古琴、昆曲、清曲、评话均自成一派。扬州是古城，多古物，民间精于收藏者为数不少，汉陶唐镜、宋玉元瓷、明清家具，随处可见。重视收藏，是尊重传统、尊重历史的体现，是一种文化教养，是绿叶对根的思念，不可以一概以“玩物丧志”加以抹煞。扬州多园林，多盆景，多玉器、漆器、制花、剪花作坊，艺术制作自成流派，构思之奇、制作之巧、手艺之精，堪称甲于天下，扬州一绝。这都说明扬州是一个善于欣赏艺术的城市，扬州人是善于使艺术与日常生活融为一体的人群，艺术成为日常生活的重要元素，这样，扬州人的生活便充满趣味，具有超越凡庸的质量。
　　 扬州人普遍欣赏书画。俗云：“堂前无字画，不是旧人家”。旧人家即指世代定居扬州的老住户，具有地方传统的老居民。扬州人鉴赏书画，眼界甚高，指点艺术，往往眉飞色舞。客厅悬挂书画，作为镇室之宝，是较多人家的选择。某宅非一流画家书画作品不挂，某宅非古人书画不挂，某宅非知己者书画不挂，用陈设来表示主人的文化修养与鉴赏层次。当代书画家往往能以在扬州举办展览为荣，而扬州民间善书善画者人数之多，也显然高于一般城市。扬州民间尚有吟咏之风，清初冶春诗社名满天下，清末治春后社继起，当代又有若干诗歌团体承其余绪，作品蔚为大观。说来说去，扬州人将艺术活动引入生活，使艺术欣赏、艺术创作与衣食住行等同，成为生活的组成部分，形成扬州人的生活方式。
四、亲近大自然
　　 扬州人好游冶。“入郭登桥出郭船，红楼日日柳年年”，唐代便已如此。到了明清，张岱所写《扬州清明》，描述扬州人游兴之浓，绘形绘色。至于《扬州画舫录》面世，宣传扬州人好游山玩水，使四海知名，画舫几乎成了扬州的象征。游船之多、种类之繁、游冶内容之丰富、形式之别致，可谓前无古人。扬州多名胜古迹，阴晴雨雪，春夏秋冬，听雨寻梅，访僧问友，吊古伤今，吟风弄月，络绎不绝。古代如此，现代也是如此。有人批评，说扬州民风不振，醉生梦死；也有人赞成，说扬州人生性淡泊，亲近自然，儒雅风流。
　　 客观地说，“醉生梦死”的批评不可不加以警惕，但也不必因噎废食。扬州人渴求亲近大自然的传统需要发扬。扬州无崇山峻岭，但水流纵横，自然条件形成了市民亲水之风，春秋佳日、四时八节，郊游之风，不能不承认是良好的休闲习惯，是积极的文化现象。人生的积极意义在于创造生活，创造生活的目的终究还是为了享受生活。革命者与建设者不是苦行僧，应当充满乐观与自信，对天地万物都有浓厚的兴趣。在生命的途程中，用适当的时间有意识地亲近大自然，如王羲之之于兰亭，苏东坡之于赤壁，放浪形骸，取诸怀抱，让个性得到充分张扬，不管是心理方面还是生理方面，都是一种良好的习惯，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
五、张驰适度的生活节奏
　　 识者批评扬州人“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容易使人想起孔子对他学生的批评。孔子批评某生“好昼寝”，当然，白天精神不振是需要批评的，但是，必要的睡眠则不宜批评。生命的律动是有规律的。同样，饮水、沐浴过繁不宜，但皮包水、水包皮没有错。饮水定量、沐浴经常有益健康。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这是扬州人良好的生活习惯。
　　 经济需要持续发展，人也需要持续发展。可持续发展，就需要科学地发展。人的发展，倘若长期超负荷劳作，可持续性就很难保证。人性化的管理，关心事业与关心人是同样重要的，而人类也应该善待自己。扬州生活方式中亲水之习便是张中有弛、张弛合一的上佳形式，饮水沐浴中使神经获得松弛，使生活律动的节奏放慢。有张有弛、张弛适度绝不是弛多张少或者有弛无张。还有，在扬州民俗中，地方节日甚多，如正月灯节，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水边修禊，四月琼花节，五月芍药节，六月拜观音，七月七巧，九月重阳，冬月冬至，腊月腊八之类，这些节日，不必一概以旧思想、旧风俗扬弃，这也是张中求弛的巧妙借口，相沿成习。人生宛如山行，一个又一个节日则如山道歇脚亭，停停走走，才利于山行的胜任而愉悦。
　　 扬州生活方式，即扬州人的生活习惯，是千百年来扬州古城文化积淀，其中包含若干适合人性发展的要求，体现天人合一的内容，是一种不断追求和谐、精致、愉悦的生活方式。当然，历史传统的生活习惯也含有若干消极面。今日，扬州生活方式的现代意义即在于取其精华，光大起不断追求提高生活质量的主导面，为我所用，为时所用，使得全面进入小康生活的当代人过上获得物质与精神双满足的高度文明的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说，扬州生活方式的研究，是走向小康的每一个成员都值得关注的课题。